2020,我们还能坚持一下

来源丨深燃(ID:shenrancaijing)作者 | 苏琦 金玙璠 李秋涵 魏婕 唐亚华 周继凤 黎明 编辑 | 金玙璠

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,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之后,依然热爱它。在互联网行业,这种坚持和相信尤为重要。

随着移动互联网红利的逐渐消失,资本和人才都经历了对互联网行业从狂热到祛魅的过程。尤其是今年疫情,短暂地将一些行业吹上风口,直播带货、在线教育、远程办公/招聘、跨境电商等,但被教训过的从业者,已经从过去讲究估值和大谈规模,变为不得不脚踏实地,更关注现金流和可持续的商业模式。

机会也在变少。用一位互联网创业者的话说,在当下的互联网时代,创业就像是在草原上打猎,猎物逐渐从野猪降级为兔子。更可叹的是,如今这片草原,似乎并不欢迎新的猎人。

身处其中的从业者,过去享受过互联网带来的福利和荣耀,现在重新审视这个行业,是时候改变“押注风口”的心态了。但坚持坐在牌桌上,只要活得够久,仍然有机会翻盘。

以下是20位互联网人对深燃讲述的坚守故事。只要保持对生活的勇气,万水千山也可以从头迈过。

PART1 苦苦坚持

我现在也不怕失去,反正我是光脚来的

致远 | 35岁 广告投放公司创始人

我们公司的主要业务是移动端广告投放,因为互联网金融行业、游戏行业监管收紧,再叠加今年上半年疫情的影响,客户预算大幅减少,业务遭遇重创,公司收入状况一再恶化。去年公司还有两三千万流水,今年就缩水超过2/3。

我一般提前两到三个月准备员工工资,今年五六月份,我发现工资快发不出来了,只能开始裁员。到了七月份,原本30人的公司只剩下了5个人。裁掉一些两三年的老员工时,大家还是说希望公司越来越好,我既愧疚又感动。

虽然并不忍心在这样的环境下裁员,但这一阶段,公司活下去最重要。公司把原来的办公室退掉了,现在在政府提供的众创空间办公,每月成本控制在10万元以内。

我也算是互联网老人了,2008年一个人背着书包来北京,五年踏上创业之旅,接连创过三次业,经历过低谷,踩过一些坑,卖过房也卖过车,每次都是辛辛苦苦赚100万,第二年又把所有都搭进去,又要从0开始赚起,不断在循环。

但我现在也不怕失去,反正我是光脚来的。对我来说,创业就是我的工作。业务上,我们也在寻求转型,除了传媒以外,也研发了知识付费类产品。

我现在已经不是那么看重一年赚多少钱了,创业本身就是一个高风险的事情,我能做的是选好方向,剩下的事就交给坚持。

互联网创业者越来越难,但我喜欢这种冒险的感觉

王飞 | 34岁 互联网连续创业者

从2016年做第一个项目开始,我已经在互联网行业创业五年了。

团队最初做的是小程序商业化流量平台,因为没看到有效的商业模式,后来转了方向,孵化了现在为视频平台提供内容加速服务的业务。当时并不看好这个方向,但因为无事可做,这个方向又能赚钱,现在看来,这个业务实实在在地保证了团队的生存。

对我来说,创业已经成了一种没有选择的无奈,我已经34岁了,不继续创业,还能做什么呢?去其它公司空降当高管吗,并不现实。身边很多朋友都是互联网创业者,每次聊,都感慨,大家都挺辛苦的,要持续面对压力,要付房租、要付工资、要给供应商结款。

互联网创业者越来越难了,我们就像在草原上打猎的猎人,早上去能打到肥硕的小野猪,中午去至少能打到大肥兔,我们傍晚才到,只能看到剩下的小耗子,而且还不多。现在,这片草原也并不欢迎新的猎人了。

经过大自然的洗礼,我们这些现存的猎人必须要交流打猎心得,之前讲究估值和形成规模,现在新一代开始注重现金流,更在意商业市场带来的回报。拿我自己来说,我现在就想顾好自己的员工、同事,让他们赚到钱,这是最重要的事。我爸也是做生意的,他常说生意人做判断很简单,短期内看不到赚钱的可能就不该做。

说到底,我喜欢的是在互联网圈创业的过程,它看起来是一项冒险、一场赌博,压的是金钱、机会成本、个人的知识和技能,当然还有家庭的幸福生活,可除非身上都清干净了,否则很难下赌桌。现在,我的筹码还在桌子上。

互联网从包容、多元,渐渐变得“传统“

天乔 | 27岁 某互联网公司公关

2012年,我上大一,关注的第一个互联网人是罗振宇。我目睹了他从央视出走,做罗辑思维公众号,每早发60秒语音,做社群,做跨年演讲,做得到APP这个完整过程,引起了我对互联网的兴趣。

也是在大学时期,我成了锤粉。罗永浩到现在都是我的精神偶像,他是真实、追求自我价值的人,从做锤子手机到现在做直播电商,他创业失败选择承担债务,这些举动非常激励我。

来源 / 微博@罗永浩

带着对互联网的向往,2015年,我开始在一家音频APP实习做商务,准备转正时遭遇公司裁员,转身去了一家在线阅读公司,因为整个部门被裁撤,我来到现在这家公司做了公关。

过去5年的经历,让我感受到互联网的变化。互联网行业从最开始的包容、开放、多元,渐渐变得“传统”。这些公司做大后,会像传统企业一样有严格的层级制度,上升通道收窄,留给新人的机会也变少了。

互联网企业从早期的包容,比如人才选拔上,不那么看重学历出身,到现在,筛人的标准就是,“先把非985、211的人的简历扔掉,看下过往履历,再挑一个‘价廉物美’的人出来”,这是我从一个HR朋友得知的。

内卷,是确确实实存在于这个行业的。总有比你学历更高、履历更优秀、要的薪水更低的人愿意做这份工作;即便你身居高位,因为行业竞争过于激烈,也有很多人愿意牺牲健康、牺牲人性的需求保住职位。我就听说某大厂的一个中高层女领导,在临产前几个小时还在开电话会,开会开到一半羊水破了,有人把她送到医院,她生产完又继续连线开会。

这种氛围让我感到悲观,做到中高层尚且如此,像普通员工,比如我周围快30岁的朋友,包括我自己,现在思考的都是,虽然还在坚持,但被动淘汰的一天终会到来,我们应该如何体面地离开。

我见过风口的跌落,只想踏实做产品

周周 | 31岁 产品经理

我入行9年,一直在做互联网产品经理。

刚毕业就进了一家医疗公司,我当时觉得这个行业能给我价值感,后来发现自己太天真,做这行需要打点关系、喝酒应酬,我实在喝不动了,就转行去了互联网金融。

2013年,我正好赶上行业大热潮,从创业公司的小产品做到产品总监。

期间,“e租宝”给产品经理们开出了远高于行业平均薪资的工资四处挖人,一个朋友去了以后被拖欠的工资和自己投进去的钱有5万多,后来,其他企业知道他有P2P从业经历,都很介意。

互联网贷款大热的时候,我也没有杀入热门业务,还在公司发生不良贷的时候,果断转行了,而很多同事惨遭裁员,当浪潮褪去,留下一地鸡毛。一个朋友甚至因为损失惨重自杀了,我从此立誓,不做互联网金融。

接着我去了百度,想追随陆奇的脚步,在AI方面大展拳脚。因为陆奇的出现让我觉得,百度真的会是未来AI的领头羊。没进去的时候就听说他很有领导能力,是中国职业经理人第一人,进去之后发现,内部战略果然非常清晰,而且股票涨势喜人,是我追求的平台。结果我欣喜了没两天,陆奇在我入职不久后就离开了,后来我也离开了。

今天社区团购、明天私域流量、后天共享经济,风口的起起落落,让我开始对互联网产生怀疑。去年我和朋友合伙开了一家美容院,想做点实体经济,增加幸福感。结果意外的疫情让我们亏损严重,举步维艰。

不过好在,我的主业还在互联网行业,有着比普通人更好的工作待遇。但不谈什么风口了,我只想踏踏实实做出好的产品,让用户有好的体验,这才是有意义的。

入行近十年从来没离开过短视频,这是唯一值得我坚守的

李书心 | 29岁 短视频从业者

我所有的那些爱好,自己的演出、表演,这一切和剧场相关的,都因为疫情的关系消失了一整年。

生活中只剩工作了,而我的人生还在这一年发生了完全不可控的变化。

6月份,我和原本计划结婚的男朋友彻底分手了。其实也跟疫情有很大的关系,从2月份关系开始出现问题,中间反复过也闹过。我之前在他身上放了特别多的精力,他对我来说是避风港一样的存在,现在爱情上也没有什么可坚守的了。

9月份,我被父母家暴。我从小一直被家暴,今年这是我爸第三次掐我脖子,因为一些很小的事,险些把我掐死。因为我之前从来没有这么详细地感受过,今年第一次真正感受那个画面,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
10月份,从小陪伴我的大伯去世,我突然失去了除了父母以外最亲的家人,却因为出差没见到最后一面。

我不知道我的人生怎么就变成这样了,抑郁症加重到了偏重度的情况。但是我在家里住,我对父母展示的情绪除了积极的,就是平静的。因为父母如果知道我得病了,会产生非常大的心理负担,而他们又不能自己排解,可能会采取让我更难受的方式,那我就需要处理至少三个人的情绪,所以我不能说。

今年唯一让我舒服的事是,我前几天升职了。我入行这九年以来,从来没有离开过短视频,这可能是我唯一值得坚守的方向。我现在没有生活,就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在事业方面,今年我更加007一些,随时在线。我也从去年孤军奋战的状态,到今年人员增加了,业务拓展了,整体收益也不错。

我现在之所以还能相对正常的生活,还能工作,还能回家,还能支撑着活下去,就是因为我一直在坚持,坚持工作,坚持维系和周围人的关系。

PART2 坚持下去,找到新机会

疫情给线下实体致命一击,我们就转战亚马逊挣钱

张建富 | 45岁 积纳有品创始人

今年3月到5月,是我们最艰难的时刻。

我们公司是做下沉母婴市场的,依托线下实体母婴店做新零售,而这是疫情重灾区。当时所有门店开不了,线下配送的销售模式推不下去,而我们虽然有社群、有APP和小程序,但快递停滞,无法配送。项目停在那,业务基本归零。

到了5月份,一切开始解冻,我们发觉至少1/3的线下实体母婴店倒闭了,这对我们来说是实质性的打击。

没想到,东方不亮西方亮。

我们去年有意布局了供应链,但没重点做,就是找到一些给国外大品牌代工、生产能力高的头部工厂,做定制化的品牌和产品。今年三四月份,为了把国内下沉市场拖起来,我们把这些产品一部分放在国内的零售体系分销,另一部分运到了美国亚马逊做线上销售。

当时是美国、欧洲疫情最严重的时候,线下零售停滞,一样催火了线上电商。我们在亚马逊上的货被抢购一空。

整个过程也不是很顺利,第一批货运到美国亚马逊,等了21天才上架销售,一周卖空了两条柜子。

等想补货的时候,发现国内工厂还没复工,等到5月份复工后,又发现海运、空运都非常紧张,货运不出去。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,货好不容易配载上、运到美国了,亚马逊仓库爆仓了。因为中国卖家都看到了利好,都在向美国亚马逊备货,但那边还在疫情中,仓库运转能力低下,就造成大量中国卖家的货在港口、仓库质押。

我们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,工厂好不容易赶出来的货,到了美国之后又经历了一个多月,才入库销售。

那已经到8月底了,这段时间非常煎熬。好在,也看到了希望,疫情下国内实体经济的变化对我们是致命一击,但同时也把我们美国出海这条路给吹起来了。目前,我们完全聚焦做亚马逊出海,先挣钱,把之前的业务退下来了。

等亚马逊业务做成规模后,我们还会回到国内下沉市场的。

只要项目不死,一定是有机会成功的

安传东 | 30岁 席读精英教育创始人

因为在线教育火了,我们公司也开始烧钱入局,切入了语文赛道,做了一个阅读工具类的APP,想在此基础上叠加线上课程。

但线上获客的成本太高了,烧了1000多万,什么也没烧出来,公司一度陷入了危机,甚至已经开始有巨头找我们洽谈收购的事情,但因为价格没谈拢,也就搁置了。

作为连续创业的草根创业者,我发现,公司垮不垮,在一定程度上是看创始人愿不愿意坚持。我本人是看好这条赛道的,教育是刚需,语文教育更是,这个市场永远都有机会。

创业公司要想成功,要么依靠大的流量平台,要么就是做小而精,我们没有那么多钱,于是选择后者。只要你的主要业务,客户不容易退出,竞争对手又很难进入,就能持续做下去。

今年,我们找到了这样一个市场细分领域。做调研的时候就发现,尽管当下的中国市场活跃着大量的教培机构,但优质的教育资源始终是稀缺的。于是我们调整了目标,先在线上积蓄力量,然后把更多的精力放到线下,瞄准高端人群,去做小班课。因为老师和教研人员素质过硬,我们向家长保证提分,且凭借着这一点,足以与市面上大部分机构PK。

当时我在朋友圈中找了几位朋友,让他们试听了一下我的课程,结果大家纷纷表示认可。我突然意识到,这个方向是能成的。

疫情期间,很多机构都把课程转移到了线上,但效果不及线下,反而给了我们机会。我们这种小班课教育,不涉及群体聚集,口碑传播和品牌传播一下子就起来了。

相比于去年烧钱找不到方向,今年公司的业务模式已经非常清晰了,并且能够自我造血。尽管中间走了不少弯路,但还是那句话,只要项目不死,一定是有机会成功的,先做事再考虑其它。

凡事慢一点、稳一点,或许更快

Jacky | 29岁 某MCN机构海外电商市场

今年3月,亚马逊紧急“封库”,我在的公司从高峰期一天近5000单,直线下滑至一周只有700单,看着朋友圈刷屏的“新冠肺炎疫情,国内上半场,国外下半场,跨境电商打全场”,我的心一天天沉下去。

离职后,我好几个月都没有找到工作,一度快要放弃这个行业了。

到了下半年,我入职了一家MCN机构负责海外电商市场,这家公司的业务与网红经济结合,我又不可以必丢掉老本行。公司有一位主打的网红,走的是东方美食生活家的路线,我在她身上看到一点希望。

但是这个岗位对我来说还是一个很大的挑战。之前做跨境电商,就想着怎么优化广告搜索和关键词,和人打交道的机会比较少。现在我负责供应链,产品又是食品类,要知道食品类出口非常难,我需要和国外的各个经销商打交道,沟通成本极高。

别人跳槽都是薪资越跳越高,只有我是降薪三分之一来这个公司的,试用期还是八折,突然就感受到了生活的压力。我刚来公司前两个月的时候,有很多猎头找我,给的价格也比较高,对我产生了一些干扰。直到三个月后,我出了第一单,自信心才恢复了一些。

让我欣喜的是,从10月份开始,疫情改变了一些人的消费行为和购物方式,跨境电商反而“起死回生”了。从Statista的数据来看,全球跨境电商的利润增长率在今年飙升到一个新的高点,但此后又将跌回理性状态,且有逐年降低的趋势。

我还会在这个行业一直做下去,这种从0到1陪着项目一起成长的感觉,让我觉得生活很有目标感。虽然行业大不如前,但我觉得我还有很多成长的空间,疫情也教会了我,凡事慢一点、稳一点,或许更快。

收不到客户的回款,紧急应对反而迎来转机

裘梦媛 | 30岁 才鹿招聘创始人

今年是我创业的第六年,是收获和成长的一年,也是让我坚定如今这份事业的一年。

我工作两年之后就开始第一次创业,因为没有管理经验,踩了很多坑。比如,为了节省成本,主招应届大学生,人才培养的成本高、流失率也高,导致前两年时间,我都没办法把骨干团队搭起来。

我们作为垂直面向教育行业的咨询服务机构,今年第一季度受影响比较大。这些教育机构受疫情影响普遍状况不好,他们担心自己的现金流断掉,甚至不敢回款,我们的业务也连带着受影响,不过后几个季度业务开始恢复好转。猎头业务是一个有天花板的业务,它必然只能服务这个行业25%的客户,我们也开始尝试新业务,比如人力资源外包、教育行业灵活用工等。

于是,我开始调整管理机制:把年初居家办公节省下来的房租成本,用来搭建内部系统,从第二个季度开始,业绩反而同比去年有所增长;今年的招聘目标非常明确,只招有成熟猎头经验的人。目前来看,这些人才适应性非常强,对公司认可度也更高,即便业务受到疫情冲击,公司团队结构也不受影响。

公司创立的时候,正好赶上在线教育爆发元年,后面的五年,有两个大趋势:一个是巨头林立,中小型企业被整合;另一个是,线下市场依旧分散发展,区域化和下沉路线有机会。这也就意味着,接下来会有批量的同质化岗位产生,而且企业会下沉到三四线城市去建立人才基地。从这一点来看,留给我们的机会还是蛮多的。

我在朋友圈卖枕头和大米,放下那些不切实际的理想

曹林全 | 43岁 配配租创始人

这是我创业第三年,做一个社区O2O平台,典型的互联网创业项目。

去年,为了支撑这个项目的发展,我把北京的一套房子卖了,个人累计投入上千万元。很多创业项目的危机在今年疫情期间才暴露出来,我们在去年就经历了生死考验。庆幸的是,我们活下来了。

我依然非常看好互联网行业,在社区这个场景里,通过互联网技术,一定能做出一些了不起的事情,只是我们一直没找到那个爆发点。今年跟去年最大的不同是,我们变得更加理性、务实,不再在乎所谓的面子。

我过去理想化的东西很多,以前觉得创业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,现在觉得创业是为了公司的生存和家庭而奋斗。家人对我一如既往的支持,但支持越多,我的愧疚就越深。今年我开始做一些生意,靠个人赚钱来维持公司运营。上半年,我放下身段在朋友圈卖枕头、大米,觉得很开心,吃饭的时候跟同事讲起来,都忍不住兴高采烈。

互联网是一个跟资本走得很近的行业,很多创业者在风口来的时候容易浮躁,觉得自己无所不能。过去我有一种赌徒心态,总想抓一手好牌,胡一把大的,但现在我觉得只要能一直坐在牌桌上就行,只要活得够久,就一定有机会翻盘。我从来没想过把现在的事情推倒重来,再换一个牌桌,因为我始终相信自己判断的大方向是对的。

我今年跟一些传统行业的人接触比较多,觉得相比互联网行业,传统行业的创业者更加务实,没有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。我觉得自己比以前更理性更通透了,过去很固执,投资人的意见都听不进去,投资人让我关注成本,我却觉得那都是小钱,做大营收才是关键,但现在我非常关注成本结构,会算好账,更加脚踏实地。创业没有捷径。

PART3 踩上风口

被直播带货救了,更加坚信互联网的力量

王国毓 | 42岁 北京凡米粒文化有限公司创始人兼CEO

要不是直播带货,我们公司可能今年就黄了。

公司成立于2016年,向新一代宝妈人群提供3-10岁儿童的日用消费品,从拉杆箱、背包到水杯、水壶等,每个品类都有原创IP和爆款商品。

2020年,按原规划是跨越式增长的一年,但受疫情影响,公司现金流开始进入负增长。

因为上一年,我们为了业务增长疯狂投入,包括SKU上线、营销计划储备、人员储备等等;而七成商品主要面向线下商超的母婴店、玩具店、潮品店,线下营收腰斩,线上因为快递复工难,一时又没有找到出路。

我们立刻停止所有前期研发、投入的动作,按照当时的形势,到今年5月份,公司现金流就会全部断掉。

好在,我们之前看准了直播带货、短视频达人带货带来的流量变现红利,我们紧急沟通了一些主播,同时开发新渠道,最终和薇娅直播间实现了合作。今年3月底,第一场直播带货,就给公司带来了100多万营收。

后来公司基本上每个月都跟她合作一场,带的货越来越多,这些流量导到了我们的天猫自营店,自营业务也在发展。

今年差点遭遇灭顶之灾的我们,算是被直播带货救了,还找到了未来增长的机会,到6月,今年上半年的收入已经和去年拉平。这也让我加坚信互联网的力量,接下来打算重度布局线上。

接连“猜”对风口,创业这件事机会比努力更重要

朱英 | 29岁 MCN机构老板

从我的经历来看,几乎每到一个关键时间点,都会有人出来介绍客户,或者出现新的业务模式给我参考,我深感创业,机会比努力更重要。

2016年,我从一名高尔夫课程销售,转行到电商营销公司。那时很少有人在淘内做内容,抖音还没有爆发,图文直播也才刚刚兴起。

我并不是因为看好互联网行业才转行,那时我刚毕业两年,只是想找一份离家近的工作,就这样,在这个行业内摸爬滚打到现在,已经是一名互联网二次创业者。

我发现,之前的很多判断都得到了验证。2016年,我就跟公司提议做淘宝直播,但没被采纳,结果这两年成了风口。2017年,抖音冠名《中国有嘻哈》用户量大爆发,我跟公司说,赶紧做抖音账号,他们也没理睬。

验证下来,我自认为对大方向的判断还可以,2019年,我带营销团队出来,复制了同样的模式,开始创业。

只不过,第一步迈得太大,和大家的关系从同事变为老板和员工后,管理、执行、客户维护方面反倒都变差了,到第4个月,老客户流失严重,新客户没有补充,团队入不敷出。没过多久,我就把团队解散了。我对互联网创业没有执念,遵守的准则是,一旦出现亏损就解散。

今年3月底,踩着直播带货的风口,我开始重新创业,做的是偏营销型的MCN机构,业务和之前差不多,只是客户群变了,从服饰类变为美妆类,预算更高,利润空间更大。因为业务忙不过来,我从一个人做,到现在团队10个人,现金流一直为正。

家里的拆迁也给我留好了退路,因为有不错的心态,我平时会关注一手动态,以保持对行业敏锐的判断力。

遇上政策扶持,我们不需要再教育市场

姚芳兵 | 40岁 大嘴鸟编程创始人

2018年年底,我从华为出来创业,成立了一家少儿编程公司,瞄准的是3-18岁的孩子,面向B端,走OMO模式,也就是线上线下结合的路子。

少儿编程赛道是一个朝阳行业,教育本身是一个政策导向比较强的行业,浙江省政府对编程的投入力度比较大,率先将编程纳入高考考试范围,相当于编程变成了一个刚需性的学科,家长、学校对编程有了认知。我们正好踩上了政策风口,不需要再教育市场,培训业务一下子爆发了。

不过今年疫情前期,我们的日子不太好过。疫情虽说利好线上,公司去年也开发了线上课程,但线上更多的是对线下的补充;疫情实实在在冲击了线下,公司规划的做到200家加盟店的目标,到现在只完成了一半。

最难熬的那段时间,我白天跟大家有说有笑,晚上只能一个人发愁:公司发不出工资怎么办,加盟商撂挑子怎么办。

还好,我坚持下来了,今年到6月份,线下可以开课了,整个行业开始回暖。如今少儿编程赛道里的C端玩家跑出来一些,虽说竞争激烈,但也相当于教育了市场。

如今行业已经过了躁动期,但还没有到成熟期,市场渗透率没有那么高,B端玩家还没有跑出来的,想象空间还很大。毕竟中国市场广阔,各个地区之间存在地域差异性,即使巨头去抢下沉市场,也很难赢家通吃。公司现在考虑市场扩张,看看星星之火能不能燎原。

寄生在微信生态,意外避开了99.9%的对手

王崔 | 25岁 水族行业创业者

水族行业很奇葩,自古就有,但一直非常传统,看看现在的花鸟市场就知道了。它和菜市场不一样,菜市场是高频刚需的场景,所以巨头会进入,但水族不是,巨头看不上,而传统的从业者又不懂互联网。正好有机会给我们垂直领域的创业者。

我们的项目叫“靠谱鱼”,以热带鱼的销售切入整个水族市场,做的是垂直电商平台,以小程序为主。行业99.9%的商家都在淘宝系上,我们寄生在微信生态里,是这个领域里唯一一家互联网公司,没有竞争对手。所以,非常奇怪,我们一个今年6月份启动的项目,现在还能享受微信的流量红利。

我们现在就靠自然的流量和订单,没有做市场推广,也非常舒服。前端获客不着急,但问题是,后端供应链不足,没货,很多订单发不出去。因此,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两件事,一件是准备天使轮融资,另一件是建鱼房和水草繁殖仓,扩大仓储规模。

活体鱼在物流中出现损耗是正常的,传统电商是100%赔损,鱼死了多少,就补发多少或者退多少钱,我们只包损10%。换句话说,用户买了10条鱼,如果全死了,一般商家赔10条,我们只赔1条,而且不补发只退款。我们用这种方式,解决了客服售后环节的反向物流问题。

水族领域触网还处于早期阶段,我们先从电商切入,因为离钱最近,等这一轮融资过后,为了增加留存,明年加入工具和社区功能。

创业18年,眼看中国HR SaaS从冷门变得性感

纪伟国 | 46岁 北森CEO

我从2002年开始创业,至今已经18年了。纠结、迷茫肯定每个创业者都有,但我从未想过离开。

我们公司从2010年进入HR SaaS领域,比国内同行整整早了3年,眼看着这个产业从冷门变得性感。很长一段时间,我们都是孤军奋战,摸着石头过河。

很多人认为SaaS是标准化的软件,需要人适应系统,实际上我们做产品,支持定制开发,是系统满足人,但要想说服他们,需要时间。

近几年资本的关注点从2C开始转向2B,越来越多的人才也流向B端。说起来可能有点凡尔赛,疫情加速了人力资源和办公的数字化进程,市场反而更快接受了SaaS模式,这一年反而让我们获得了一些机会。

疫情期间,我们一直在工作一线,要推出健康打卡、无接触招聘、办公协同等等的产品和方案,比如一个健康打卡的产品从设计到上线只花了7小时,那时候太充实了,过不过年也没什么区别,“干就完了”。

近几年,公司规模从300人左右到1500人以上,规模扩大的同时,我也知道公司没有真正跨过“千人门槛”,市场不满意、员工不满意、组织人效低、战略导向不足这些问题都存在。想要解决需要全员参与,从高层授权,流程机制梳理到部门建设,难度系数不亚于重新搭建一个SaaS,甚至更难。

所有公司,到最后的问题都是人的问题。这一行我会坚持做下去,我相信中国也可以做出架构优雅的HR SaaS产品。

PART4 因为梦想和热爱

从执行制片转做短视频,喜欢互联网的即时感

小胖 | 28岁 短视频创作者

在成为一名互联网人之前,我是一名影视项目的执行制片,之前跟过网络电影、院线电影。

做好一部影视项目真的太难了,其中有很多不确定性。比如磨一个好剧本,需要两到三年;接着是主创的档期问题,约到好导演、好演员的时间,这几个因素综合在一起就很难;其间还需要有契合的投资方,没看到回款也坚持投资;最后要过平台审核这关。其实能把主创团队搭建好,熬到开机,就已经是很幸运的事了。

我朋友的项目,经历了五年时间,到今年才算彻底签定导演、确定投资公司。2019年,我有机会参与一个大院线电影项目,预算是8000万,我前后跟了1年,最后项目没做成。我就此笃定,想歇息一下了。

于是,我成为了一名互联网从业者,MCN机构的短视频内容创作者。做一个短视频,可以把控内容,可以发挥脑洞,周期短、个人把控力强,工作成就感很强。当天你想一个事情,当天就能实现,迅速策划、拍摄、发布,后端的运营同学马上就能看到数据反馈。我喜欢互联网这种快速反馈的工作模式,能带给我即时的满足感。

现在回想,影视行业真的苦,不能自我造血,对外部的依赖太大了。做短视频,真的比以前快乐很多。现在对未来没想太多,我就特别想在网上拍出一些有创意的,跟现在的短视频不一样的东西。

互联网带给我远超同龄人的财富与机遇

阿泽 | 28岁 软件工程师

我和自己的同学对比就能发现,互联网行业愿意给真正有能力的人机会,来钱也快,至少带给我同龄人难以企及的财富和机遇。

我从一个普普通通的四川来的大学生,加入到某知名互联网大厂,作为创始成员开发了一款风头正盛的APP,跟随这个产品一起成长,自己身价倍增,四年后辞职去了一家创业公司,依然是很受欢迎的状态,还拿了新公司很多期权。这些是我没进入互联网工作时不敢想的。

我一个高中同学,和我一样是川大的硕士,他毕业之后去了一家传统的化学类企业,收入和互联网企业没法比。我一个月能拿6万多,加班有三倍工资,但他的收入可能只有我的六分之一。

互联网行业是为数不多的、能够批量制造财富、改变普通人命运的行业。虽然后移动互联网时代,风口、创新的机会少了,但我依然保持乐观。因为信息革命远没有结束,算力(计算机运算能力)的革命一直在继续,只要算力越来越强,这个行业就永远有变革的机会。

随着高算力、算法渗透到各行各业,就像PC互联网过渡到移动互联网时代,下一个时代的巨头公司也将诞生,我依然对此感到兴奋。

我对互联网行业还充满热情,从没想过离开互联网。我的终极目标可能是,像王兴、张一鸣一样创业,经历多少次失败也没关系,最终把公司从小做大,给人们的生活带来好的改变。

公司转型遇上疫情,但我在行业里从没迷茫过

孙嘉 | 36岁 川谷金融科技创始人兼CEO

我们是做金融科技的,2020年是公司的分水岭。在这之前,业务是2B的,主要将基金分析软件卖给银行、券商、保险、信托、私募基金等机构。

近5年来,是我们行业蓬勃发展的阶段,但我们的2B业务偏资管科技,这个领域竞争进入了白热化,已经没有太多利润可挖掘,业绩增长变得很难,几乎是个死胡同了。所以我们今年把业务转向了服务理财师群体。

转型到C端对我们是一个新的挑战,相当于二次创业,从产品和营销上都需要迭代,产品降维、营销升维;获客方面,需要流量获取,可能公司未来的财务或融资上压力会比较大。

公司刚转型,就遇上了上半年的疫情,很多工作推进不下去,当时因为没法点外卖,员工吃饭问题都需要解决,我就在办公室给员工做了两个月的饭。

我认为我只能做金融行业,我从来没迷茫或犹豫过,我自己本身是金融专业硕士毕业,前期在机构工作5年,打下了基础,2013年开始跟别人合伙创业,2016年开始自主创业,我自身所有的积累和学习都围绕这个领域。未来充满不确定,随着政策和市场变化,方向可能略有调整,但我不会离开这个行业。

大不了我去干别的,挣点钱,再回来继续干喜剧

博博 | 32岁 单立人脱口秀演员

我干这行到今年是第6年。看上去年限不长,但这一行在国内兴起的时间也只有10年。

在此之前,我是一名游戏策划。当时工作做得不顺心,和领导有一些矛盾,满心想着转行,正好看到有脱口秀演出,加上俱乐部的宣传话术说自己跟各大卫视和优爱腾都有深度合作。我当时有一点自负,感觉凭借自己的天赋,可能打拼一年就能在业界立足、两三年做到小有成就,四五年就能大成了。

凭着一厢情愿的规划,我回去就把工作辞了,但入行才发现,根本不是那么回事。差不多有大半年的时间没有收入,纯靠以前的积蓄生活。

2015年,单立人喜剧还没有成立,我们演员的演出基本上等于是搭伙过日子,大家都是凭借兴趣爱好走在一起,连合同也没有。2016年是行业最黯淡的一年,一个月能办一场演出就不错了。

《脱口秀大会》播出之后,对行业的影响力提升有很大帮助,现在我们不需要再跟别人解释我们演出的艺术形式。

来源 / 单立人喜剧官网

现在我每周演5场左右,同时我还在做编剧,录制节目,从写段子到录制就需要一周时间,还要录播客、开脑爆会,时间安排很紧张。

我至今没有带爸妈看过我的演出,总感觉不太好意思。平时我朋友看,我都会觉得尴尬,这等于是我的另外一面,我不想让他们看到。我也担心演出效果,因为这有时候是一门玄学,你请朋友亲人去看演出,往往是演的最差的一场,但你还很难跟他们解释。

我特别喜欢国外的一个喜剧演员——乔治卡林,他属于知识分子型的喜剧演员,演出内容针砭时弊,我也想成为这样的演员。

我从来没有想过放弃,因为这是我做过的最好的工作了。我自己擅长,观众和行业也认可我,而且能留下来的演员本身就有一定实力。干这行能收到即时反馈,你写完一个段子,去演出,效果好不好,往往那几秒钟就能看出来。我喜欢这种面对面的交流,观众的笑声和掌声都直接呈现在你面前,会给人很大的鼓舞和感染。

今年我在广州和重庆办个人专场的时候,就感觉特别好。尤其是重庆那场,当时有几个观众接连打岔,我的临场反应都特别好,给了几个现挂。

即便最难的时候,我也告诉自己,大不了我去干别的,挣点钱,再回来继续干喜剧。

还有一些理想主义,想传递一些不一样的声音

徐锋 | 32岁 短视频创业者

因为长期混迹B站,去年下半年,我判断科普类短视频会火,于是就去B站成为了一个科技UP主,做一些跟科技行业相关的短视频。那个时候科技财经短视频还没火起来,真正火起来是在3月疫情之后,所以我算是赶上了早期的红利期。

我全职做短视频,注册了自己的公司,打算把它当成一个长期的事业来做。但一段时间后我发现,困难远比想象中多。

我是一个很叛逆的人,有一些理想主义,不想太世俗。很多短视频UP主都是接企业的广告来变现,拿了厂商的钱,就使劲给厂商说好话、抹黑竞争对手,没有自己的立场,我对此很抗拒,就没有接广告,一直靠平台奖励和补贴维持。

今年2月,我跟一个头部的视频平台达成合作,对方要求独家,我的视频打上他们的logo,他们给我提供一些补助。我以为这是双方共赢,结果打上对方logo后,视频即便质量很高,在其他平台也得不到流量扶持。因为各大平台都在争独家,对外部资源非常排外。

我不但错过了各大短视频平台扶持科技财经短视频窗口期,更气人的是,最后这个平台承诺的补贴也打了折扣。

流量错失了,补助没拿到,那段时间,我每天在出租屋里剪视频,穷得只能在支付宝上借钱。公司成立后一直没有任何现金流,我的社保也断了,做视频需要买设备,维持公司运转也需要资金,我很长时间处于负债状态。也想过妥协,但我最后还是坚持了下来,觉得只要有一口饭吃,能活下去就可以了。

今年接触过一些主动找来的融资,最后没成,投资都是以盈利为重心的,商业化后要牺牲很多东西,这跟我的理念不一样。

我想保持自己的立场,我想关注整个产业链的变化,并把它记录下来,这样十年之后,有人翻看我现在做的视频的时候,能够知道,当时有这么一个人,做过这样的内容,讲出过这样的一些道理。无论世界十年之后变得更好或更坏,至少我们曾经抗争过。

我还在继续做短视频,我认为这是互联网未来不可扭转的大趋势,虽然短期有一些困难,但只要大家认识到这世界还有另一种声音,我觉得就足够了。

*题图及文中配图均来源于Pexels。应受访者要求,文中致远、周周、Jacky、阿泽、天乔、李书心、徐锋、王飞、小胖为化名。